雪,静静落下,轻柔地、优雅地,缓缓覆上她的发、她的额、她的鼻、她薄巧好看的菱唇……
雪,静静落下,冬季的第一场雪,来得如此娉婷从容却又毫无预警,教人在痴痴凝睇之余,一颗心也措手不及,蓦地凌乱慌张。
雪,静静落下,翩然憩息于纽约冰冷的大地,像女子薄薄地匀上一层细白粉妆,然后,在蔺长风默默瞪着她纯澄无瑕的洁白时,又调皮地在脸颊上渲染淡淡嫣红。
是血。
他颤着手抚上雪地,指尖沾起白里透红的细雪怔怔地瞧着。
是血--寒蝉的血!是寒蝉为了掩护他不在自己亲手安排的爆炸中受伤,不惜拿自已窈窕的娇躯当成保护他的外衣,终于因而重伤流出的鲜血……
是寒蝉的血。蔺长风瞪着自己的指尖,半晌,缓缓地送人嘴里,闭眸细细品尝。
沁凉中融着微温,像炽热的火星不意间落入了寒冰,冰火相融--
原来竟是暖的。蔺长风的心蓦地揪紧,他一直以为她的血应该和他一样,早凝成冻人的寒冰--原来竟还是暖的。
他倏地展开眼睑,朝怀中的女子望去,她墨密修长的眼睫不知何时已颤颤扬起,露出一对迷雾蒙蒙的星眸。
「寒……寒蝉,」他颤着话声,失去俐落说话的能力,「妳……妳……」
反倒是她的檀口微弱地吐逸他想问她的问题,「你……没事吧?」
「没事,我很好。」他摇头,语音不觉有些尖锐。有事的人是她啊!
她轻轻颔首,微微一扯唇角,柔柔的,噙着浅浅笑意,仿佛很为这样的消息感到高兴。
那笑颜如此清甜、如此美丽,他从来不曾见过,从来不晓得她也能笑得那么温柔、
那么动人!
他的心脏更加紧绞,「为什么?寒蝉,为什么要这样保护我?」
她不语,呼吸逐渐细碎,凝睇他的眼神亦逐渐迷蒙。
他蓦地心慌,双臂开始轻轻摇晃她虚软的身子,「寒蝉,寒蝉!」
「笑……请你笑一个……」她模糊低语,看得出来正强自收束随时可能抽离的神智。
「为什么笑?」他锐声问道,心底忽地燃起一股怒火,不知是针对她,或是自己,
「我为什么要笑?」
「求你……」
「我不笑!」他厉声反驳,双臂用力拥紧她逐渐沁凉的身子,心底绝望地流过某种空虚与无力感,「妳知道我一向不笑的,妳不也是?」
「我……不笑,是……因为你……不笑……」
「什么?」蔺长风怔了,没想到紧迫的逼问换来的竟是这样出人意料的答案。
他怔了,看着漫天雪花静静落下,固执地攀附她清冷容颜,轻缓地,在她发际、颊畔抹上苍白雪妆。
他看着,忽地被一阵疯狂的焦躁攫住,手臂一扬,粗鲁地开始拂去胆敢占领她容颜的冰冷雪花。
它们敢--它们怎么敢掩埋她的容颜、她的身躯,怎么敢妄想让她消失于他眼前!
「醒来!寒蝉,我要妳醒来!我命令妳醒来!听到了没?我命令妳--」神智癫痴的他狂妄地、反复地命令着,丝毫没想到这样的命令针对一个已然无法控制自我意志的人只是可笑的枉然。
「醒来!」他可笑地命令着,铁臂拚命摇晃着怀中恍若一尊破败娃娃的女人,试图唤回她早已沉沦的意识。
她只是紧闭着眼,苍白的、静谧的,一动不动。
是晕厥了?或,已死去?
他不晓得,更鼓不起勇气去确认,而原本厉声的呼唤逐渐嘶哑,低微成教人不忍卒听的沧凉。
雪与泪,同时在他面上冷凝。
「她会醒来的。」稳定低沉的话语拂过蔺长风耳畔,跟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递向他面前,唤回他游走不定的神魂。
他一怔,愣愣地接过马克杯,用冰冷的双手包覆着杯身。
温热的杯身迅速温暖他的双手,却无法稍稍融化他一颗结了冻的心。
好冷。
他怔怔地想着,怔怔地扬起头来,寒彻的灰眸映入一个潇洒帅气的身影。
是楚行飞。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十几年来他一直想要重重伤害、狠狠报复的弟弟。
他一直想毁灭行飞,一直想亲手夺去他所拥有的一切,却在那个落下初雪的夜里,惊觉十几年来的冷酷执着原来是一个可笑的错误。
他极力想伤害的弟弟,原来一直深深爱着他,甚至为了弥补他,不惜自愿担下牢狱之灾。
十几年的执念原来只是一场可笑的错误……
灰眸一落,不愿再与那对清澈漂亮的蓝瞳相对。
「她没事的,医生说她也许还会再昏迷几天,但总会醒过来。」
「……我知道。」
「你要不要回房先休息一下?从医生替她动完手术后,你一直不眠不休守在她床边,也该累了。我已经请佣人清出一间客房……」
「我等她醒来。」他蓦地出声,打断楚行飞低柔的话语。
「特别护士会照顾她的。」
「我等她醒来!」他冷然而固执地说。
楚行飞可没被他冷酷的语气吓到,淡淡一笑,「这是我的地方,长风。你既然以客人的身分留在这里,是不是也该尊重一下主人的建议?」
「这是--你的地方!」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自齿间逼出,彷佛出口的是多么令他愤恨的字眼。
是的,这是楚行飞为他和寒蝉所安排的暂时落脚之处--在经过那场他精心策画、一举夺去龙门十多名大老性命的爆炸案后,他必须暂时躲避亟于追查真相的FBI,所以他选择跟着行飞的手下来到了这远离纽约繁华尘嚣的海边小屋。
选择?
一念及此,蔺长风嘲讽地一勾嘴角。
事实上,当时因寒蝉重伤昏迷而陷入心神恍惚状态的他并没有太多思考的能力去进行什么明智的选择,只是依从着本能跟随行飞的手下。
若不是行飞机灵,他很可能当场便被FBI逮捕,锒铛入狱。
而留在纽约的行飞,利用戚家在政界超凡的影响力运作许多参众议员,让他们对FBI等调查单位施压,不许他们将爆炸案「单纯的真相」复杂化,牵连「无辜且优秀的纽约市民」。
「谁能肯定死在里头的人都是些什么身分?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集会?」这些在政商两界都很有影响力的大老们暗示道,「这也许真是帮派斗争,可不一定跟早已在西岸没落的华裔黑帮龙门有关。」
当然,就算这桩爆炸案真的起因于帮派斗争,也不可能跟他这么一个「优秀而清白」的纽约青年企业家有关。
于是即便FBI的高层曾经如何怀疑是他在东岸一手振兴曾经在西岸没落的黑帮,在行飞与戚艳眉历历指证下,也只能无奈地相信当晚他们三人是为解决彼此感情的三角习题才会聚集在长风集团大楼附近,无辜被牵连进一桩爆炸案。
行飞甚至以戚氏集团总裁以及苏菲亚众议员准女婿的身分要求NYPD及FBI彻查此案件。
「我们是谨守纳税义务的纽约市民,却莫名被卷入爆炸案,还差点丢了性命,难道政府不应该查清楚究竟是哪些恐怖分子胆敢这样危害市民安全吗?」他义正辞严地声明。
当蔺长风透过电视屏幕看着那张善于作戏的漂亮脸孔当着一群记者慷慨激昂地说着这样的台词时,禁不住嗤笑出声。
不愧是行飞,不愧是他心机深沉的弟弟,总是端着一张彷佛玩世不恭的漂亮面孔耍弄世人。
他抬头,鹰隼般锐利的灰眸圈锁楚行飞漾着淡淡笑意的脸庞,眸底藏蕴深刻的况味。
就连一向自命精明冷酷的他,也曾经被这个有一对无辜蓝眸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
一九七八年爱尔兰(Ireland)
私生子!
知道吗?他的父亲是一无是处的醉鬼,母亲是个杀人凶手,杀死自己的老公后马上偷渡出境,还只带走她的小儿子……
为什么不带走他?
因为他是私生子!没人要的私生子!
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
不,不!别再说了,别喊了,别这样侮辱他,别这样轻蔑他!
他不是私生子,不是没人要的小鬼,不是那个父亲死了、同时遭母亲无情拋弃的可鄙男孩!
他不是私生子,不是没人要的,不是孤独一人……
Gabriel呢?他说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他说会跟他这个哥哥同甘共苦的--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你没事吧?痛不痛?你还好吗?」
他不好,他好痛好痛,全身的肌肉彷佛都裂开了,骨头也简直要散了--可是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弟弟自己痛得快要死了。
「没……我没事。快……快逃,去找妈妈……」
「不,我在这儿陪你,哥哥。我要……跟你在一起,不能丢下你一个……」
好可爱、好贴心的弟弟。他说什么?要永远陪着他吗……不,不行!怎能让他留在这儿?让他陪着他一起挨父亲的藤条?
弟弟受不了的,他那么瘦,总是吃不饱的纤细身躯肯定受不了的--
「快……走……弟弟,快走……」
「我不要,哥哥,我不走!」
笨蛋弟弟,不走难道要陪着他一块挨打吗?
「……你为什么这样打哥哥?你为什么这样打他?你……你知不知道他……快被你打死了!」
天!他在说什么?弟弟怎么笨得对爸爸说这种话?那男人失去理智了啊,他现在只是一头疯狂的野兽!
「那又怎样?他是我生的孩子,本来就随我怎么高兴处置!」
「你……太过分了﹗」
「该死﹗你以为自己是谁?做儿子的竟然敢顶撞父亲?我连你一块打!」
他要打他了,爸爸要打弟弟了--
他昏乱地想着,昏乱地挣扎着从地上抬起头来,昏乱地恳求被酒精占领理智的父亲,「不……别打……弟弟……」
「哥哥,我陪你,我陪你……」
「不要,笨蛋,快走……」
「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
Gabriel说要留下来陪他--弟弟说会留下来陪他!
那他现在人呢?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一个人跟着妈妈逃离了爱尔兰,却把他这个哥哥孤孤单单拋在这儿?
为什么所有人都走了,都离开了,只丢下他一个人在这儿面对众人的凌辱嘲笑?
为什么?为什么!
「Gabriel,你骗我,骗我!」Charley哭了,黑发纠结的头颅理在磨破的双膝间,蜷缩在田野旁防空洞里的纤瘦身躯在寒风中不停地颤抖着。
他好累、好饿,骨瘦如柴的身躯几乎禁不住这样风雨交加的凌迟,软弱得想就此死去。
「Gabriel--」他喊着,嗓音是连自己也听不清的嘶哑,神智因极度的饥饿逐渐陷入迷蒙。
他恨他们!恨极了他们!
他恨父亲,恨他总是不思振作,喝醉了酒只会痛打他们两兄弟泄愤。他恨母亲,恨她在父亲发生车祸后便不顾一切远走高飞,如此绝情地拋下自己的儿子。他恨--他尤其恨Gabriel,恨他不遵守诺言,背弃了一向相依为命的哥哥!
他恨 Gabriel,他好恨他!他是这么喜欢、这么疼爱这个又调皮又聪明的弟弟,他却用这种方式背叛了他!
他恨Gabriel,好恨,好恨!有一天他一定要找到他,亲口问他为什么背叛自己。
他真的好恨他呵,为什么在自己这么凄惨潦倒、饥寒交迫的时候,浮现眼前的竟还是弟弟那张清秀漂亮的脸庞--那张可爱的脸上嵌着一对清澈无辜的美丽蓝眸,一对遗传自母亲、让他钦羡不已的蓝眸……
他记得自己曾经开过玩笑,弟弟长大了一定可以凭那样的蓝眸骗尽世上所有的人。
可他没想到,弟弟原来这么小就懂得欺骗人了,而第一个骗的,还是他这个从小最疼他的哥哥!
「Gabriel,我恨你,我恨你……」他喊着,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
可在狂风暴雨放纵地肆虐下,再怎么凄厉的呼号也只是枉然,微弱得无法传送出防空洞外一分一毫。
他哭得更厉害了,感觉漫天黑暗像一张可怕的网密密笼罩自己,他无力挣脱,只能缓慢地、虚弱地,任神智一点点抽离。
终于,在天空闪过第一记银白雷电之际, Charley颓然晕去。
***
一九八一年美国旧金山(San Francisco)市郊
Charley瞇起眼,灰眸在灿烂炫目的阳光中寻找出路,困难地落向远方一栋矗立于深深庭园里的白色豪宅。
这就是那个男人指定他前来的地方吗?Charley想着,一面低头确认着纸条上的地址。是这里没错。
男人说这里会提供他一份工作,一年的薪水足够还清他欠下的钜额船资。
从爱尔兰偷渡到美国的船资,相当于他十年的自由,他签了约以十年的劳动来偿还。
这是自由的代价,是远离囚禁他十四年的爱尔兰的代价。
值得付的。当他听到这样的条件时,毫不犹豫便与人口贩子签下一纸契约。
十年,换来自由,换来以后他人的尊重与敬服--值得!
在终于平安抵达旧金山后,他已有负荷十年沉重劳役的心理准备,没料到前几天在华埠巧遇一名气势昂然的男人,后者慷慨地替他赎身,并命令他今日前来此地。
这里会提供他一份工作。
Charley皱眉,微微茫然。
他不明白,一介来自爱尔兰乡下的穷困青少年,能在这样的豪宅担任什么样的工作?
他猜疑着,举起手臂,正想揿下雕花铁门旁古典雅致的门铃时,一个身穿黑衣、戴着墨镜的男人倏地挡在他身前。
他一惊,不明白黑衣男子究竟什么时候出现在附近的,为何他竟亳无所觉?
「不能按铃。」他简洁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曝光。」他冷淡地解释,一面扯住他的手臂,旋过身,「跟我来。」
不能曝光?为什么?
Charley更加不解了,随着黑衣男子穿过一片树林,来到大宅侧翼,跟着闪入一道不起眼的偏门。
上了阶梯,转了好几道走廊,在他感觉自己已全然辨不清方向时,黑衣男子终于推他进了一个房间。
宽阔的空间与豪华的装潢令他呼吸蓦地一窒。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间房,足足有寻常人家整间屋子那么大,内部的摆设则是连他这种乡下小子都能轻易分辨的精致昂贵。
他屏住呼吸,尽量面无表情地扫视四周,直到眸光落在一个高大威严的男人身上。
是那天在华埠替他赎身的男人。
「你来了。」他看着他,凌锐的眸光射向他,嘴角则淡淡扬起似乎是满意的弧度。
他只能点头。
「怎么来的?」
「走路。」
「因为身上连一分钱也没有吧。」男人凝视他,忽地仰头,低沉笑了一阵,闪着灿光的锐眸方重新回到他身上,「很好,在没有一毛钱的情况下,还能平安找到这里,你算是通过了我第一个考验。」
「考验?」Charley眨眨眼,有些迷惑。
男人只是淡淡扬眉,「知道我是谁吗?」
他摇头。
「我是西岸第一大黑帮--龙门的主宰,他们都叫我『龙主』。」男人宣示,语气中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Charley纵然年轻,也不会笨到去质疑这样一个气势威猛的男人。
黑帮主宰--他展眸,不奢痕迹地打量眼前这个黑发、黑眸,一望即知具有纯正东方血统的男人。
他是黑帮的主宰,统帅西岸最大的黑道组织--他是龙主!
他们平常做些什么?杀人、放火、贩毒、走私?
Charley思考着,嘴角不觉扬起略带嘲讽的弧度。
这就不用细问了吧,天下的乌鸦一般黑,爱尔兰的黑帮做些什么,美国的黑帮自然也就做些什么啰。
问题是,他们是要他加入这样的帮派组织,一起干些恃强凌弱、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有何不可?他朦胧地想,这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很好笑吗?」龙主挑眉望他,似乎讶异他竟选择在这样的状况下微笑,黑眸掠过一丝锐光。
「没什么。」他摇头,「我只是怀疑,自已能在这样的组织里做些什么?」
「保护我的儿子。」龙主冒出令他吃惊不已的答案。
「什么?」
「保护我的儿子。」他淡定重复,严凛的面容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我要你当他的贴身保镖,形影不离地保护他,而且,因为你跟他长得像,必要时你必须替代他出现在一些特别危险的场合。」
「我……替代他?」 Charley不可思议地问。
「日本有一个名词,叫『影武者』,听过吗?」
「没有。」
「那是一种誓死保护自己主人的武士,而且,通常要与其主人的五官及身材相似,才能在某些特别的场合替代主人承受危险。」
「你要我成为……『影武者』?」他困难地念着今日第一回得知的名词。
「没错。」
「可是我……」
「你必须学习武术、射击,当然,还有一些必要的教育。」黑色的浓眉蓦地一紧,「你必须吃胖一点,」他挑剔地审视Charley清瘦纤细的身躯,「太瘦了。」
Charley没说话。他当然瘦了,他只是个永远吃不饱的落拓小子,怎度可能跟龙门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比?那家伙怕是吃得脑满肠肥、满面红光吧?
「……你必须学会华语。」龙主再补上一句。
华语?Charley一愣,「我会……一点。」
「你会?」龙主掩不住讶异。
「因为小时候家里附近有中国人,跟他学了一点。」Charley回答,想起那段跟弟弟一起在中国人家里学中文的过往,心脏一痛。
那时,Gabriel在母亲的强迫下,一星期必须有三个下午到那个中国人家里学习中文,而他,偶尔也会跟着一起去--
「我的中文名字叫长风。」他喃喃,想起这个他为自己取的中文名字--因为他好想象风一样,远远地逃离爱尔兰的一切。
而Gabriel的中文名字则叫「行飞」,是母亲亲自为他取的,并坚持他务必牢牢谨记。
「长风?」龙主颔首,「很好,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他忽地一拍手掌,方才领他进门的黑衣男子上前一步,背脊微弯,一副恭谨听命的模样。「这是你的老师,蔺瑞安,」他改口使用华语,「从今以后你就跟着他学武术及射击,他会把一身本领都传授给你。」
蔺瑞安?
Charley转过头,望向黑衣男子,方才心绪迷惘的他并没有很仔细看清他,现在才发现他是一个身材剽悍、眼神肃杀的英伟男子。
这个男人将成为他的老师,他会将他训练成像他一样的男子汉吗?
想着,他茫茫然地调转眸光,重新回到龙主身上。
「怎么样?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吗?」
他能有选择吗?
Charley在心底冷冷嘲讽,面容却露出坚定无比的神情,「我愿意。」
「很好。」
「我该……怎度称呼你?」
「我是楚南军,你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龙主』,可你要效忠的主人不是我,是我唯一的儿子。」
他颔首,眼眸凝望着龙主,流露出微微期盼,却没想到盼到的是一个令他极端震惊的名字。
「楚行飞。」
***
行飞!
当Charley终于学会基本的武术及射拳技巧,通过老师为他安排的初级考试后,他终于获准与他未来必须以性命保护的主人初次见面。
当那张比从前还更迷人几分的漂亮脸庞映入他眼瞳时,呼吸早已是不为所动的平稳。
那张脸,经过几年的岁月熏陶,逐渐褪去了小时幼稚的模样,淡淡地流转一股潇洒的气韵。
他比从前胖了些,可并没有脑满肠肥,只是身材拉得更修长了,想必数年后一定会长成一名英挺男子。
而那对嵌在漂亮脸孔上的蓝眸,倒是和从前一样澄澈,闪烁着一样的调皮光芒。
他猜得没错,眼前的少年正是Gabriel,是楚行飞!
原来他竟是华裔黑帮首领的儿子--原来他才是真正的私生子,是妈妈和楚南军一夜风流生下的杂种!
原来Gabriel才是私生子,可这三年来一个人被拋在爱尔兰乡间,承受着众人嘲讽辱骂的人却是他--
「Charley?」Gabriel--不,楚行飞一看到他,蓝眸倏地迸出震惊无比的辉芒,修长的身子一个箭步,旋至他面前,「Charley,真的是你?」
他望着他,热烈地攀住他双手,上下摇晃着,仿佛忍不住满腔激昂与感动,「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找你……找你好久……」他热烈地喊着,嗓音竟还恰到好处地哽咽着。
多会作戏的家伙!这令人作呕的演戏天分是遗传自那个贱女人吧?
「你认错人了吧?少主。」灰色的瞳眸冷冷睥睨过分热情的蓝眸,「我不记得我们见过。」
「你……」他冷漠的反应似乎震撼了楚行飞,那纠缠着他的双手终于识相地松开,可恨的漂亮脸孔也跟着微微苍白,「你不记得我?」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一撇嘴角。
「Charley,你……」
「我不是Charley,我叫蔺长风。」
「蔺长风?」
「对,我是你的『影武者』,是为了保护你可以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保镖。」冷然的言语自他唇间清晰迸落,「除了这个,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其它关系。」
一九八五年旧金山北滩(North Beach)
他是个影武者。
不能曝光,只能如影随形地保护着自己誓死保护的主人。
他们唤他「神剑」,把他跟龙门里其它两个跟少主楚行飞交情匪浅的少年拉在一块儿,称呼他们为龙门三剑客。
负责保护龙主千金楚天儿的「天剑」墨石,才智过人的「星剑」乔星宇,以及他这个没几个人见过真面目的「神剑」蔺长风。
他们知道神剑是负责保护龙门少主的贴身保镖,是武术一流、枪法神准的人物,虽年未弱冠,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诡谲名声早已在龙门里不胫而走。
因为无法得见他的庐山真面目,所以下意识里便会更害怕他。
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以为他是有意维持这样的神秘感,以为这是吓阻他人伤害楚行飞的良谋妙计,却不明白他其实是不得已。
因为他是影武者,不能曝光,只能是个影子。
永远只是个影子--
蔺长风想,精锐的灰眸掠过一丝阴暗冷光,嘴角牵起嘲讽浅弧。
因为是个影子,所以他今日必须跟随楚行飞来到北滩这座义裔青少年聚集的撞球馆,还必须躲在一、二楼的梁柱之间,屏气凝神俯视下头的情景。
下头,是龙门少主、天剑、星剑与一群义裔青少年对峙的场面,起因是为了龙门那个任性泼辣的大小姐楚天儿。
大小姐不知哪来的兴致,忽然带着楚府管家的孙女李红叶来到这间撞球馆,还不知死活地惹火这群以成为黑手党为职志的混混青少年,双方定下以她的身体为赌注,撞球决胜负。
要不是他这几年来练就了眉眼不动的本领,还真差点要为这可笑的比赛嗤笑出声。
这大小姐什么时候会打撞球了?还笨得以自己为赌注?这样冲动骄纵的性格,要不是有那个食古不化的傻瓜天剑护着她,迟早有一天会让她落得凄惨无比的下场!
真是幸亏她有一个好保镖,外加一个好哥哥,一听见她孤身溜出家门便赶来护卫她。
蔺长风瞇起眸,看着底下墨石接下了义裔小混混首领的战帖,准备与他以撞球一决胜负,而楚行飞与乔星宇也十分有默契地当场开始传授一点概念也没的墨石所谓的撞球技巧。
他只看了一会儿,便懒洋洋地收回视线,闭眸养神。
不用看也知道那群蠢蛋绝斗不过行飞他们的,他们虽然年轻,可都是龙门里动见观瞻的人物,哪里是这几个小混混可以轻易扳倒的人物?
一群没长眼的蠢蛋!像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就算有一天真的混入了黑帮,他也怀疑他们能在其间荀延残喘多久。
帮派不是好混的,想加入黑道,就要有付出生命的觉悟!
他想,嘴角微微一撇,甚至懒得勾起一个可以称之为微笑的弧度。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胡涂家伙,他根本不屑与之打交道。
只是他没料到,这念头才刚刚在他脑海迅速浮掠,数小时后他便必须浪费时间与体力与一个不识相的胡涂蛋打交道。
虽然只花了他短短一分钟,但也足够令他更加对这穷极无聊的一天感到厌烦。
他瞪着三两下便被他扫去手枪、顺便一把扣入怀里的笨蛋,这才发现原来她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个未成年少女。
「妳是谁?为什么想暗杀楚行飞?」他瞪着她,吐落不带丝毫感情的质问,话气厌倦且无聊,仿佛他经常应付类似的暗杀事件。
少女扬起螓首,一张苍白细致的清秀容颜固然写着倔强的神情,可不停颤抖的身子却轻易泄漏了她的恐惧。
他不着痕迹地冷笑,冽眸在她面上挑剔地梭巡,惊异地发现她竟算是个美少女,乌黑的眼瞳与发丝和苍白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轻易勾引男人的注意力。
只可惜骨架还小,身材很明显也还未发育--
蔺长风在心底暗嘲,腾出一只手,强悍地扬起她线条优美的下颔,望入她黑眸深处,「快说!」
少女一颤,苍白的唇瓣忍不住微微开启,「他……他的父亲……」
「怎样?」
「楚南军杀了我的家人!」她忽地锐喊,眸子燃起憎恨的烈焰,射向方才楚行飞背影消失之处。
没错,她是一直躲在楚府门外准备暗杀楚行飞的,可却没想到自己才刚刚举起枪,便被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给制伏了,而那个可恨的龙门少主根本对一切毫无所觉,一个劲往前走。
「楚……楚南军杀了我的家人!」她恨恨地说,一字一句自细白的贝齿间掷落,
「我只是要他儿子偿命,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这个构想不错。」蔺长风微笑,漠然的表情教人看不出他究竟有什么样的感想,「叫什么名字?」
她一时惊怔,没想到自己慷慨激昂的表白只换来这样镇定的一句,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寒蝉。」
「好名字。」他淡淡颔首,接着铁臂转了个方向,将她整个人迅捷地带入两人身后的树林,一直来到树林深处,他才放开她,顺手将她推落在一块大石上。「坐好。」他命令。
寒蝉怔怔地坐着,湛幽的眸光掠过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落定他不带表情的俊秀容颜。
接着,呼吸一凛。
他的华语说得那么流利,她几乎以为他也是纯正的华裔,可他却有一对灰色的眼眸。
一对凌锐的、冰冷寒澈的灰眸。
而他的五官,仿佛……竟和楚行飞有几分神似?
「告诉我一切。」他毫不在意地接收她淡淡迷惑的眼神,冷然说道。
她莫名其妙,「什么?」
「告诉我一切。」他冷冷地说,「告诉我妳的家人是怎么死在楚南军手中的。」
「我……」她怔了,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照理说她被他抓到了想暗杀龙门少主,他不一枪毙了她,至少也该将她带回龙门施以酷刑,可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要她坐在这儿告诉他家人被害的来龙去脉。
她不信他真的关心!
可不知怎地,虽然满腹怀疑眼前这年轻男子的动机,在他冷冽眸光的逼视下,她竟有股渴望一吐为快。
薄锐的菱唇于是幽幽开启,「八……八年前,爸爸、妈妈,还有我,在唐人街一家酒楼里庆视我的生日……」
那一年,是她六岁生日,爸爸、妈妈除了带她到酒楼里庆生,还送给她一只好可爱的熊宝宝布偶。
她抱着熊宝宝,整个晚上一直开怀笑着,甜蜜的滋味涨满小小的胸膛,只要再多一点点,彷佛就会爆炸。
她太开心了,不只因为那天是自己的生日,不只因为她得到那么一只可爱柔软的熊宝宝,而是因为那是爸爸和妈妈在她出生以来第一回带她到外头的餐馆用餐,而且还是那么漂亮、那么高级的一家酒楼。
为了在美国讨生活,爸爸和妈妈一直很努力地工作,省下每一分可以节省的钱,储蓄起来。
他们常常笑着说,那些钱除了当作未来养老的基金,有一部分也会拨出来当他们最美丽的小女儿的嫁妆。
年纪稚幼的她不是很明白嫁妆的含意,可是却懂得那是父母亲疼爱她的表示,他们为了让她过好日子,受好教育,培养她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女孩子,总是工作得那么辛勤、那么努力,早出晚归。
而她,会乖乖地待在家里,写功课、看书,也帮忙年老的奶奶看顾一间小小的杂货店。
那天晚上,奶奶因为身体不舒服留在家里休息,她一直感到遗憾,可没想到之后她竟日日夜夜感谢上天,感谢他那晚让奶奶留在家里。
因为如果奶奶也去了,肯定会跟爸爸、妈妈一样落得惨死的下场……
「……那时候,服务生才刚刚为我们点燃蛋糕上的蜡烛,爸爸、妈妈还来不及唱『生日快乐歌』给我听,就忽然闯进一群人,他们一进来就先乱枪扫射一番,把店里的客人吓得四处逃窜,接着他们迅速冲进酒楼内厅……」她低语着,陷入回忆的脸庞开始微微抽搐,黑眸漫上迷蒙哀伤,「我们本来以为没事了,爸爸赶快抱起我跟着妈妈就要逃出酒楼,谁知这时候又闯进另外一群人,爸爸连忙把我推到楼梯下方的阴暗处,叮嘱我好好躲着,而他才刚刚回身准备把妈妈也拉过来时就中枪了……妈妈见他中了枪,拚了命地尖叫,她叫得好难过、好凄厉,吓得我也哭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该死!真是吵死了!全部给我杀了!」
「可是……」
「开枪!」
「是!龙主。」
「……我听见他们叫他龙主,是那个龙主嫌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太吵,要他的手下将我们全部解决。就因为……就因为觉得妈妈的尖叫声很吵--」叙述到此,寒蝉忽地抬起苍白的雪颜,湛幽的眸里,交融着憎恨的烈焰与哀痛的清泪,她握紧双拳直视蔺长风,裹着朴素衣衫的身子因激愤而不停颤抖,「他们……你们这些龙门的人还有人性吗?你们……你们这些人根本一点人性也没有!我奶奶……我们孙女俩开的只不过是一家小小的杂货店,你们却每个月都前来勒索保护费,而且,一次比一次多……根本……根本不顾我们的死活!可恶!可恶……」一说至此,她忽然再也承受不住情绪的激昂,一骨碌站了起来,纤细的身子旋至蔺长风面前,小小的手槌打着他坚硬如钢铁的胸膛,「你们连……你们竟然连奶奶也害死了!可恶!太可恶了……」她喊着,痛彻心肺,粉拳盲目地槌打着,濒临崩溃的神智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
蔺长风任她发泄怨恨,经过严酷锻炼的身躯仍是一动不动。
「妳奶奶怎么了?」他问,语气依旧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她死了!她死了!」寒蝉尖锐地叫喊,嗓音凌厉,却也蕴含无限沉痛,「我们……我们只不过因为上个月赊帐的客人比较多,一时拿不出保护费,你们竟然就恼羞成怒踢了奶奶一脚。她……她是个六十几岁的老人了啊,怎么禁得起这样的刺激?一下子便晕过去了。那些喽啰一看闯了祸就飞也似地逃走,我叫来救护车把奶奶送到医院,可却撑不到医院奶奶就断气了--」她嗓音一梗,一口气几乎换不过来,重重喘息着,眼看着就要晕厥过去。
蔺长风捉住她依然槌打着他胸膛的小手,跟着分出一只手捏紧她小巧的菱唇,「深呼吸!」他命令,语气沉静。
那沉静的嗓音奇异地有一股安定人心的作用,寒蝉闭眸,克制歇斯底里的情绪,深深呼吸。
待她稍稍平静后,那低沉的嗓音再度扬起,「妳奶奶死了?」
紧闭的眼眸挤出晶莹的泪珠,「医生……医生说是……脑溢血。而那些邻居……他们明明知道奶奶是为什么死的,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作证,那些……那些警察也被你们收买了,根本不管事……」一言至此,寒蝉不禁呼吸一颤,眼泪有如瀑布疯狂泄落。
「别哭!」他再度命令,语气带着某种不屑与厌烦。
寒蝉一听,伤痛褪去,怨恨的怒火再度在心底及眸中燃起,她瞪他,「要杀就杀!你没资格命令我!」语气是不容侮辱的倔强。
「没资格吗?」蔺长风挑眉,灰眸似乎闪过一抹兴味,「告诉我,妳怎么有办法逃过龙门弟兄的监视,躲在这儿?」
「他们才不会注意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呢。我只要光明正大地经过这里,再找个机会躲进树丛后就行了。」她撇撇嘴,「被抓到的话大不了说我迷路了。」
「是吗?」灰眸的兴味更浓厚了,「看来妳还不太笨,有点脑子。」
「你--」他有意无意的侮辱惹恼了她,「到底想怎样?」
他没立刻回答,锐利的灰眸缓缓梭巡她全身上下,直到看满意了,才收束教她忍不住心慌意乱的眸光,淡淡一句,「妳愿意跟着我吗?」
「什么?」她愕然,杏眸一瞪,樱唇微张。
「妳想报仇吧?」
「当……当然!」
「我可以训练妳。」
「训练我?」
「只要跟着我好好学,我保证有一天让妳亲手杀了楚南军。」
她简直不敢置信。
这男人不是龙门的人吗?怎么会说出这般莫名其妙的话来?
「你是谁?」这回轮到她质问他的身分了。
「蔺长风。」他淡定地说,「他们叫我『神剑』。」
「神剑?」她更加震惊,「你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剑蔺长风?」
「没错。」
他真的是神剑?
她瞪着他,真的难以相信。
原来那个龙门上下不论谁提起、都忍不住敬畏三分的神剑竟如此年轻,看来只不过比她大上几岁,绝对不满二十!
这么年轻的他却是据说为了保护龙门少主楚行飞,已经解决了不下数十位来自各方的暗杀高手,而且从不让那些人有机会将他的庐山真面目宣扬出去。
因为见过他的人,必死。
天!一阵寒意窜入寒蝉脊髓。难怪她会不到一分钟便被这男人逮住了,他要杀了她根本连一只小指头都不必动用。
可他却不杀她,还要训练她有一天杀了楚南军。为什么?
「你……你不是负责保护楚行飞吗?」
「显然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蔺长风冷冷一句,严凛的神情仿佛表示到此为止,她不需要再多问细节。
可是她必须问!
「我不明白……」
「总之,妳恨龙门吧?」他不耐烦地截断她的话,「难道妳不想亲手杀了楚南军、毁了楚行飞?」
「我当然想!」
「那就听我的话,乖乖跟着我。」
「跟着你?」她怔然。
「接受我的训练。」
「接受训练?」她依旧茫然。
「啧。」他冷哼一声,「我可不想训练出一只只会重复我的话的鹦鹉。」
「鹦鹉?」她迷惘地说,在又一次傻傻地重复他的话后才惊觉他在嘲讽自己,「我不是鹦鹉!」她忿忿然。
「我知道。」蔺长风凝望她,嘴角飞扬起几乎算是微笑的弧度,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颔,拇指顺着那优美的线条揉抚着,「妳够胆识、够聪明、够漂亮,而且恨死了龙门……假以时日,会是一个派得上用场的优秀人才。」他低语,瞅住她的眼眸深思,「可惜太火爆了,我需要的,是一个不动如山的冰霜美人--」
***
他需要的,是一个冷血动物!
因为他自己是个冷血动物,所以才要把她也训练成那种没有表情、冷若冰霜的女人。
「不许显露情绪,一丝一毫也不可以。」他如是叮咛她。
于是当她初学武术,摔得全身酸疼时,她不能皱眉咬牙;当射击训练时,她第一回正中靶心,她不能开怀欢呼;当她偶然间瞧见天剑、星剑并肩从庭园穿过时,不能瞪大好奇的眼睛……她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总之不管她心内情绪澎湃到什么样激烈的程度,面上都不能展露丝毫表情,就连眼眸闪过一丝异样都不行!
他当她是什么?植物人吗?
她不是冷血动物,也不想成为跟他一样的冷血动物!
于是,有一回他嘲讽她白练了几个月的柔道,连一记简单的过肩摔也使不出来时,她忍不住愤怒了,倔强地扬起螓首,璀亮的星眸瞪视他,薄唇微微翘起。
对她的挑衅,他的反应仍是不动声色,连语音也不曾稍稍扬高,「这么容易让人看清妳的情绪。」
「那又怎样?」有表情有什么不对?她才不要变成跟他一样面无表情的人!
「我要的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不是一个任性爱斗气的小女孩。」他淡淡地说,毫无语调起伏的言语却轻易挑起她的脾气。
「我没斗气,也不是个任性的小女孩!」
「是吗?」
「是你的要求太莫名其妙!」
「我的要求太莫名其妙?」他冷冷一撇嘴角,忽地上前一步,扯住她柔细的藕臂,「难道妳认为楚南军会让一个只要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的黄毛丫头接近他?」
「我--」她一窒,无语。
「凭妳这模样,只要胆敢接近他一步,满身的杀气便足够令他周遭所有人提高警觉了。」
他说得没错。
纵然再不服气、再不情愿,寒蝉还是不得不在心底承认面前这男人说得没错。
她抬眸,明丽瞳眸凝向他,不觉带着淡淡迷惑。
这个家伙--蔺长风,也不过才将近十九岁,只比她大了五岁,为什么他挺直站在她面前的模样会令自己觉得如此威风凛凛?
为什么他的气势如此迫人,气韵如此沉稳,比龙门几个该死的大老看来都更该死的威严?
为什么他淡淡一句话,总是那么该死的正确?
这不公平!他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啊--莫非只因为他受了几年地狱般的训练?
那么,自己在他的训练下是不是有一天也能褪了这一身幼稚的少女气息,转为冷冽逼人?
想着,她忽地挺直背脊,双臂一展,拉开端正的架式,「来吧,继续教我那一招。」
「哪一招?过肩摔?还是面无表情?」
「都要。」她轻咬下唇,「我会学会过肩摔,也会学会面无表情。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刮目相看!」
***
她的确令他刮目相看。
自从下定决心后,她进步神速,不论武术或枪法,她都轻易达到一般人无法轻易超越的境界。
当然,他需要的不只是「一般人」,他要的是顶尖高手。
要达到顶尖高手的境界,寒蝉还需要多加练习,这也是他要求她日日夜夜不得放松的缘故。
而她,也极力配合,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依着他为她安排的进度勤练、苦练。她练武术、习枪法,同时,在他要求下继续学校的课程。
她够聪明,也够努力,因此能够多管齐下,不仅在学校成绩优秀,在与他对打时,也愈来愈能取得攻击的机会,而枪法,更几乎比他神准。
一念及此,蔺长风一对浓眉不禁挑起怪异的弯弧。
他相信,只要再过几年,这小妮子纵然功夫不及他,枪法迟早也会胜过他。
射击这玩意跟体力无关,跟灵敏度、集中力却绝对成正比,而后两项天赋,寒蝉绝不输他。
可最令他赞赏的,自然不是她在射击或武术优秀的表现,他早料到她有此潜质,而是她隐藏情绪的功力。
一个十四岁少女懂得控制情绪,很难令人不佩服。
即便对她要求严格的他,偶尔也忍不住想为她的表现喝釆。
就譬如现在吧,她明明在与他过招的时候扭伤了脚踝,却一声不吭,连黛眉也不曾稍稍一颦。
她隐藏得很好,就连一双湛幽美眸亦不曾流露一丝痛苦。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他,或许根本无法察觉她扭伤的事实,可他却发现了,定住了她还不自量力想朝他飞身一踢的纤细身躯。
「别动!」
「怎么?」她扬首望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停住两人的对战,「有人来了吗?」一面问,她一面凝神,迅速朝左右张望。
因为蔺长风白天通常必须亦步亦趋跟着楚行飞,所以每回要对她进行训练或考核,总要趁夜半时分,两人要不就躲在楚府庭园最角落的武馆,要不就在隔音设备一流的射击馆,总之,就是要避开众人的耳目。
「没人。」蔺长风淡然应道,双臂一面用力一压。
寒蝉不由自主坐倒在地,明眸怔然凝定他,「怎么回事?」
「我们不打了,今晚就练习到这儿。」
「为什么?我们才练不到半小时!」她忍不住抗议。
而他淡淡扫视她一眼,「你碓定自己还可以吗?」
她心一紧,「为什么不行?」
「妳受伤了。」说着,他蹲下身,右臂一伸,准确地扣住她扭伤的右脚踝。
她吃痛,银牙本能一咬。
「没错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明明已经拚命控制自己了,要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显露出任何疼痛的表情,为什么还是瞒不过他?
「因为妳额头冒汗。」他彷佛看出她的疑问,淡淡解释,「而且,我发现妳悄悄瞥了自己的脚踝好几眼。」
「原来……原来如此。」她低语,忍不住落寞。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够好了,没想到还是如此轻易被他看透。
精神一颓靡,脚踝的疼痛便仿佛忽然明显了,痛得她眉尖不停抽搐。
他当然察觉了,「咬紧牙。」他命令,一手将她右小腿搁上自己大腿,另一手则用力揉抚她的脚踝。
她倒抽一口气,「你……你做什么?」
「别动。」他蹙眉,用力扣住她直觉想躲开的小腿,温热粗厚的手掌仍是不停替她按摩。
寒蝉瞪着他专注的举动,身子不觉僵直,仿佛害怕自己的脚踝又会忽然吃痛,又彷佛是恐惧那朝她肌肤直透过来的奇异温暖。
他--这个冷血的神剑蔺长风竟然替她按摩?他也有……他原来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不,怎能称得上温柔?寒蝉连忙在心底斥责自己,他那公式化的动作只能说是以自己多年的经验替她缓和疼痛罢了,怎可能包含一丝一毫温柔的成分?
这个形容词不适合他,一辈子也不适合神剑蔺长风!
「……好多了吗?」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才抬起头,眸光直直射入她明眸深处。
她感觉自己颊畔一热,「好……好多了。」跟着连忙收回自己搁在他大腿上的小腿。
他凝望她,数秒,「像这样的状况就不该忍。」
「什么?」她一怔,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是何意。
「没错,我是要求妳控制情绪,可没要求妳时时刻刻都板着一张脸,既然扭伤了脚就直说,在我面前没关系。」
「可是--」
「难道妳笨得分不清楚什么时候必须隐藏情绪,什么时候不需要吗?」
他语带嘲弄,可她却无法反驳,只能轻轻咬住自己下唇,一语不发。
他凝睇她微带哀怨的容颜,嘴角一扬,勾起类似微笑的弧度,「要哭就哭,很痛,不是吗?」
她闻言,一颤,听出他言语间微带嘲弄的意味。
可是她却不感到气愤--无法感觉气愤,因为她的心都被另外一股突如其来的惆怅滋味给占满了。
「不论痛不痛,我现在都已经没有资格……哭了。」
「为什么?」
她不语,只是扬起螓首看他,深沉湛幽的眸里,蕴着浓浓忧伤。
是的,她已经没有资格哭了。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孤苦无依,就算哭了,又有谁会软语温言安慰她?
她不会再哭了,因为明白这世上不会有人因她的眼泪而疼惜。
她不会再哭了--这哀伤的领悟就如同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他自己的领悟。
那晚,是他最后一回哭泣,而当他隔天竟然没死,仍然从饥饿中再度醒过来时,心底是全然的透彻了悟。
他对自己立誓,今生今世,不再为任何人、任何事落泪。
绝不会了--
「这个周末妳可以见他们了。」一念及此,他突如其来一句。
「见谁?」她不解,迷茫的星眸与他对望。
「墨石、星宇,还有……行飞。」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的。
「什么?」她忍不住愕然,「你要我见楚……楚行飞?」
「没错。」他颔首,「以妳现在控制情绪的功夫,已经可以见他了。」
「我见……见他们?」她喃喃,呼吸一凝,难抑一阵莫名心慌。
「没错。唯有见过他们,我以后才能时常把妳带在身边。」
***
打桥牌?
他们居然聚在一起--打桥牌?
寒蝉简直不敢相信,没想到堂堂的龙门少主与他的三剑客,原来平素最大的娱乐就是凑在一起打桥牌!
蔺长风明明恨楚行飞的,可他们两个在打桥牌时竟然还是对家,联手痛击墨石及乔星宇。
他们看来默契绝佳,搭配得十分巧妙,反倒是应该感情极好的天剑与星剑,默契比他们还差上一大截,几局打下来,战绩惨不忍睹。
这简直不可思议!
寒蝉静立在一旁,充当着茶水小妹,心海波涛汹涌,娇容却平静无痕,一双明媚美眸水波流转,泠泠潋滟。
她应当趁这难得的机会小心翼翼地研究墨石、乔星宇,尤其楚行飞,可大部分时间她眸光焦点却忍不住凝定蔺长风那一张与龙门少主有几分神似的俊颜。
她后来才明白,原来他正是因为一张与楚行飞相似的容颜才被选上护卫龙门少主的保镖。
莫非两人容貌相似,连带着也会让彼此的思考模式类似,才能如此默契绝佳?
可他明明恨着楚行飞啊!明明恨着他却还能与他搭档打桥牌,明明恨他却还能在面对他时面容平静,神态淡定,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是负责保护少主的神剑,却暗暗以毁灭楚行飞为目标,同时与天剑、星剑两位保持一定程度的友谊……天!究竟是她高估了他对楚行飞的恨意,还是低估了他掩饰情绪的功夫?
她真的猜不透他……
「Justmake。」蔺长风低沉的嗓音拂过寒蝉耳畔,唤回她微微迷茫的神思。她抬眸,直直望向那个正提起笔、潇洒地在计分纸上加分的男人。
他方才与楚行飞喊到4黑桃成局,并担任庄家,赢了漂亮的一局。
「啧,又输了!」墨石摇头,上半身往椅背一躺,浓密的剑眉一皴,既无奈又无聊地看着蔺长风计算分数,接着,略带烦躁的黑眸瞥向对面默不作声的星剑,「星宇,打了这一下午,我们俩究竟有没嬴过一局啊?」
「你忘了?」乔星宇挑挑眉,潇洒地一摊双手,「就开头那一局,我们打了个红心小满贯,接下来就一直输到现在啰。」
墨石闻言,重重叹气,「真不该让行飞与长风对家的,每回他们俩联手,我们就只有投降的份。」
「这就是所谓的技术问题啦。」楚行飞忽地插话,漂亮的嘴角弯起自得的微笑,蓝眸闪着几乎可说是调皮的晶灿光芒,「你们俩技不如人,当然只好认输啦。」
「什么技不如人?是你们俩默契见鬼的好!」墨石不服气地反驳,「偏又长得那么像--」他忽地一顿,狐疑的眼光在楚行飞与蔺长风两人身上交错来去,「两位该不会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寒蝉闻言,一颤,正帮众人洗牌的双手差点把牌散落一地。
蔺长风彷佛注意到她微微的惊愕,朝她瞥去深刻的一眼,接着,平静无痕的面庞转向墨石,「别傻了,天剑,只有你才会如此异想天开!」
「不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这回开口的是楚行飞,「你该不会因为今天输得太惨,以至于脑子有些胡涂了吧?」嘲谑的语气听得出蕴着些许笑意。
墨石瞪他一眼,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寒蝉清冷的嗓音扬起,「可以开始了。」
他转过头,这才发现寒蝉竟已重新在四人面前发上十三张牌。她洗牌、切牌、发牌,前后竟不到两分钟。
「这位小姑娘手脚挺俐落的嘛。」他忍不住赞叹,「不愧是神剑,只有你才有办法
找到这样的得力助手。」
「捡到的。」蔺长风突如其来一句。
「什么捡到的?」墨石不解。
「寒蝉是我捡到的。」蔺长风淡然地说,「而且她也不小了,只比你小三岁。」
墨石愕然,不知该如何响应,他莫名地将眸光调向一旁一语不发的清秀美少女,「今年十五了……」他喃喃,眸光顺着她仍未发育的纤细身材梭巡一圈,「可是看来还挺小的啊,比起天儿差多了。」
楚天儿跟寒蝉差不多大,可比起寒蝉发育却好得多了,身材秾纤合度,已有小美人的架式。
寒蝉明白他的意思,因为她有一回曾远远地见过楚天儿修长窈窕的倩影。可她不知该如何表示,任何女人--即使只是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少女听到他人这样评论自己的身材都不会太高兴的。
可她并没有表示任何不悦,只是优美的嘴角淡淡一撇,「我会长大的。」她冷冷地说,在如是宣称的时候甚至不曾向墨石扫去一眼。
从头到尾,她的眸光只凝定蔺长风一人。
而室内其它三名男子,见她年纪虽小,却如此清冷的神情姿态,若有所思的眸光有默契地在空中互会。
不愧是神剑看中的人。虽只是一名少女,却隐然已有蔺长风清冷淡定的神韵。
这两人将来肯定会是百分之百的最佳拍档吧。
一九九五年
时光荏苒,总在人不经意间。
转眼,已然十年--她与蔺长风相识的第十年。
自侍者手捧的精致银盘中取过水晶香槟杯,寒蝉低头,静静品啜着。冰凉得恰到好处的液体流过喉咙,在她胸膛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泡沫。
耳畔,蓝色多瑙河悠扬的旋律翩然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眼底,绅士名媛们雍容地对彼此鞠躬。
她品着酒,朦胧地望着眼前的衣香鬓影,看着双双对对男女随着新起的旋律,开始另一段优雅的华尔滋。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豪门宴会啊。寒蝉想,毫无感动地将眸光自那些政商界有名的上流人士身上收回。
今晚的宴会,是蔺长风第一次允许她在公开场合露面--也许是因为他认可她已练就不动如山的本领,也许是因为今晚的豪宴是一场争奇斗艳的化装舞会。
反正只要戴着面罩,不会有人认出她。当然,也不会有人认出他。
透过黑色镶碎钻的精致面罩,寒蝉璀亮的水眸不着痕迹地梭巡着不远处与自己同样穿著一身黑色礼服的男人。
合身的黑色燕尾服包里的是一具修长有力的身躯,结实的肌肉纵然密密隐藏在礼服下,却仍掩不去他有副好身材的事实,吸引无数名媛目光在他身上眷恋地流连。
而他无视于那些朝他投射而来、蕴含着明显仰慕与淡淡饥渴的柔媚视线,径自凭着落地窗懒洋洋地站着,气势优闲自在。
可寒蝉却明白,那半隐藏在黑色面罩后头的灰色眼眸却肯定毫不悠然,绽放的绝对是锐利无比的辉芒。
纵然懒洋洋,他也只是一头隐去杀气的捷豹。
不管如何收敛锐爪,豹就是豹。
想着,柔嫩的樱唇几乎忘情地扬起,但旋即冷冷敛去。
冰冽的眸子扬起,直视那个忽然出现在金色雕花回旋梯顶的男人。
是楚南军。显然刚刚教训完女儿的黑帮龙主,在娇容含怒的楚天儿以及负责护卫千金小姐的天剑墨石双双出现于一楼大厅后不久,也跟着下楼来。
他站在梯顶,凌锐的黑眸首先缓缓睥睨布置得豪华雍容的大厅一圈,接着,那严凛的嘴角衔起满意的微笑。
是啊,他当然得意了,在这栋代表白派建筑理念的豪宅举办的豪宴不知有过几场,而每一场都比前一场盛大,与会贵宾的身分地位也更加不容小觑。
他是该得意,这十年来龙门的声势愈来愈浩大,几乎宰制了西岸所有黑帮组织,而他也被众黑道人士送上了黑帮教父的称号。
不只黑道中人亟欲巴结他,就连白道中人也乐于被他拉拢,双方互蒙其利。
该死!寒蝉看着他高大威猛的身躯走下楼来,得意洋洋地以主人之姿与一名知名的州议员握手寒暄,喉头蓦地涌起一股恶心的呕吐感。
她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一张清清冰颜不因此显现一丝情绪。
该死的龙主,该死的议员,该死的黑白两道!
他们全该下地狱--总有一天,她要亲眼见到他们全下地狱!
心底憎恨的烈火熊熊燃烧,然眸中仍是一派不可思议的平静无痕。任谁看到,都不会怀疑拥有这样一双清丽美眸的女人原来全身正窜过强烈恨意。
这都该感谢蔺长风这十年来对她的训练,让她今晚能如此接近仇人楚南军,却不让自己充满憎恨的情绪惊扰他。
瞧,她甚至还可以以最轻柔娴雅的步履穿过大厅,翩然落定他身旁不远处。
距离自己生平最恨的仇人,只有数步之遥--她想着,唇角翻飞冰冷弧度,一双水晶眼瞳依旧直直凝定楚南军。
后者彷佛注意到她的眼神,黑眸扬起,瞅住她的眸光,眼底掠过一抹淡淡兴味。
不数秒,他结束了与州议员客套的寒暄,威凛的身躯朝她走来,步伐坚定,不曾有一丝猫豫。
他当然不会犹豫了。寒蝉在心底冷冷想着,认出他眼底的兴味正是一个男人对美女适度的好奇与欲念--对他而言,她只是另一个试图勾引他注意的女人,只要他中意,唾手可得。
「我不曾见过妳。」站定她面前后,他首先掷落的便是这样一句傲然言语,甚至不懂得礼貌地使用英文。
他很肯定她是华裔,要不,就是他高傲地认为所有妄想攀权附贵的女人都该学会他的母语。
「你的确不曾见过我,龙主。」清冷的嗓音悠悠自红润的樱唇流泄,勾起楚南军无限兴趣。
他扬眉,不敢相信一个试图勾引他的女人说话竟然如此毫无温度,没一丝抑扬顿挫。
她若想勾引他,至少也要施展某种媚术吧,至少嗓音该是诱人的沙哑。
可她却那么冷,全身上下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彷佛一座活动冰山。
他打量她,眸光从她乌黑高雅的发髻起始,一路蜿蜒过白皙优雅的颈项、面罩下挺直俏美的鼻尖、水润勾人的红唇以及黑色长礼服下曲线窈窕的娇躯。
黑发、黑眸、黑色礼服,与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形成强烈而骇人的对比。
冰霜美人--不知怎地,楚南军脑中立即闪现这样的词汇,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张隐在黑色面罩后的容颜绝对是世间难得的极品。
如果他料得没错,那他便要定她了,不管她的年纪才与自己的女儿相当。
他要她!愈是一块冰霜,他愈有融化她的兴趣,光是想象这样的冰美人在他身子底下热情娇吟的媚态,他胯下便忍不住有所反应。
「叫什么名字?」他扬起手臂,抬起她骄傲的下颔。
「寒蝉。」她一动不动,淡淡吐露自己的芳名。
「寒蝉?好名字。」他咀嚼着